半夏的故事

半夏的故事

半夏的故事

2020年3月28日00:25:38
原作家:庄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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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作为一个不算成功的悬疑小说作家,我常常陷入无文章可写的可悲境地。
一打开文档,就会出现头昏脑涨的状态,实在是令人感到无比沮丧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往往会寻求一下灵感,比如说,进行一次乡间的旅行。

所以,我在一个炎热的夏日,来到了位于远郊的一座避暑农庄。
在那里,我遇到了一个叫半夏的十九岁少女。

避暑农庄坐落在一望无垠的麦田之中。
那幢有着尖顶的黑色哥特式三层建筑物,就修建在绿油油的麦田正中,农庄外却不伦不类地修建了一个中式牌坊,看上去很是煞风景。

第一次见到半夏的时候,她就坐在农庄大门牌坊的阴影里,衣着污秽,两眼无神直勾勾地望着我,手指紧紧抠进了湿润的泥土中。
突然间,她的右手从泥土里拔了出来,在她的手指里,竟捉着一只肥硕的蚯蚓。
她飞快地将蚯蚓塞进了两片薄薄的嘴唇中,使劲咀嚼起来。
从她的牙缝中,流淌出了难以名状的白色浆汁,我顿时感觉胃里一阵阵翻涌,无比的恶心。

专程接待我的农庄服务员小林对我说:“罗先生,这个姑娘那里有点不正常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
我不置可否地“哦”的一声,提着皮箱穿过了牌坊。
当我走过半夏身边的时候,她双目微闭,正陶醉在咀嚼蚯蚓美味的享受之中,这不禁让我再次感到毛骨悚然,不寒而栗。

在前台安排住宿的时候,小林一边摇晃着指尖的钥匙串,一边对前台接待员说:“刚才,我看到半夏又在牌坊那里吃蚯蚓了。”

接待员是个漂亮的女孩,她漠不关心地随口答道:“她一定以为自己吃的是手指吧?”

“哈哈,吃什么,补什么。”
小林一说完,就与接待员一起嗤嗤地低声笑了起来。

“手指?”我诧异地问道。
作为一个悬疑小说作家,我对任何奇怪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。
没想到小林与漂亮的接待员却同时陷入了沉默,前台附近的空气仿佛凝滞了,只听到头顶上的吊扇吱嘎作响,缓慢绵长地转动着。

这座农庄是我第一次入住,客房的条件还算不错,冷气很足。
我刚放下行李,就接到了秀娟打来的电话。
秀娟就是那个漂亮的前台接待员。
她通知我,午饭的时间到了。

餐厅里的人并不多,只有三三两两的住客,看来这座避暑农庄的生意并不好。
很奇怪,农庄的餐厅竟然在黑色大楼的二楼。
与其说这是一座餐厅,倒不如说像是一个久经年月的仓库。
在这里,我第二次看到了半夏。

半夏坐在餐厅最阴暗的角落里,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盘子。

盘子里,是一堆红艳艳的胡萝卜,就像一根根染满了鲜血的手指。

很快,半夏就注意到我正在窥视她。
她埋下了头,脑袋都几乎跌进了那盘胡萝卜里。

然后,她伸出了右手,抓起胡萝卜,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咬了起来,发嘎嘣嘎嘣的清脆声响。

我不禁暗暗思忖,半夏一定是个害怕陌生人的女孩。

就在这个时候,我忽然听到餐厅的某个角落里,突然发出了一声琴音:“当……”
我循声望去,看到一个胖子站在黑暗的角落中,在他面前,有一台笨重的蒙满了灰尘的破旧钢琴。
那声琴音,正是胖子饶有兴趣弹出的音符。

琴音划过寂静的空气,就像一把铁制的汤匙划过搪瓷碗,令我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。
正当我皱起眉头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声女孩的尖叫,是半夏在尖叫。

半夏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,从餐桌后跳了起来,赤红着一双眼睛,像那台钢琴冲了过去。
她挥舞拳头砸向那个胖子,还不住用脚踢。
她的嘴里,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,但我却看得出,她非常愤怒。

直到小林和秀娟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身边,拉开了半夏,那个胖子都没搞清楚这里出现的是什么状况。

小林和秀娟拖着半夏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出于关切,我凑了上去,向小林问道:“这姑娘怎么了?”

小林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,半夏突然伸出了她的左手,飞快地向我的脸抓了过来。
我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,她的左手已经触碰到了我的面庞。
我不禁暗叫了一声不好,她的手可以从泥土里捉出肥硕的蚯蚓,自然也能将我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我只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奇怪的是,疼痛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如期而至。
我只感到一个柔软的,肉茬般的东西生硬拂过了我的面颊,很粗粝的感觉,却没有任何疼痛。

我睁开眼,看到了一个光秃秃的手掌,那就是半夏的左手!她的左手,五根手指都不翼而飞了,就像一个小型的乒乓球拍一样!

半夏很快就被拖走了。
胖子还在不住埋怨,小林已经回到了餐厅,缩在吧台后一声不响地望着面前一张张桌子。
吊扇吱吱嘎嘎地叫着,餐厅里的气氛很是沉闷。

我走到了小林身前,问:“半夏的左手是怎么回事?她为什么要袭击那个胖子?”

小林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眼问我:“罗先生,您有烟吗?”

我递了一根特醇三五给他,他掐去了过滤嘴,点上后狠狠吸了一口,语气缓慢地对我说:“半夏,其实以前是个很聪明的女孩。如果不是五年前的那件事,或许她现在已经是个很不错的钢琴手了。”

“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?”我大声问道。

第二章

五年前,这个地方还没有建成避暑农庄,但这幢哥特式的三层建筑物却一直挺立在此,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建造的。
因为这幢楼的外墙是黑色的,所以附近的村民们都称之为“黑楼”。

黑楼的主人是位老太太,姓顾。
十年前,顾老太太从省城的音乐学院退休后,就买下了这幢麦田里的旧楼颐养天年。
每天下午,她都坐在躺椅上看书。
看书之余,她会在一扇落地窗前弹奏钢琴。
琴声悠扬婉转,仿佛在讲述她一生的故事。

每当顾老太太弹钢琴的时候,附近的小孩就会像被催了眠,入了魔障一般游走到黑楼外,如痴如醉地呆呆聆听那美妙悠扬的琴声。
村民们都说,顾老太太的琴声被她倾注了魔力,要是小孩听太久的话,他们的魂魄就会被漂浮在琴声中的恶魔摄走,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
这无稽的流言像是长了脚一样,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所有村庄。
愤怒的村民曾经想冲进黑楼,用武力驱赶走顾老太太。
但是黑楼的铁门非常坚固,村民根本无法攻入,于是他们只好将自己的孩子关在家中,不准他们在下午顾老太太弹钢琴的时候外出。

为了辟邪,村民们还在风水阴阳先生的指点下,在黑楼外竖起了一座中式的牌坊,据说这样就可以形成一道结界,将恶魔囚困在黑楼之中,无法潜到村庄中摄走小孩的魂魄。

对于那些谣言,顾老太太只是置之一笑,从来没有在意过。
她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在落地窗前弹奏钢琴,当琴音响起的时候,她就会陶醉在自己用音符建立起来的虚幻世界中。
可是,连续几天,只要她弹累了,抬起头来,视线穿越落地窗的玻璃,落到窗外的麦田时,就会诧异地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麦田边,微闭着双眼,随着琴音摇头晃脑。

顾老太太还发现,只要琴音响起的时候,小女孩就会平举起手臂,她的手指随着音符的改变而抖动着,仿佛正弹奏着一台看不见的钢琴一般。
每天,小女孩都会来到黑楼旁,跟随顾老太太的琴音而沉醉。
有一天,正当顾老太太弹琴的时候,忽然窗外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,接着倾盆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顾老太太向窗外望去,看到小女孩依然站在麦田边,对暴雨竟然恍然不觉。

老太太觉得心中有些隐隐的疼痛,她的手指停止了弹奏。
琴音戛然而止,而那小女孩也仿佛从梦境中醒来,对这突如而来的暴雨竟显得茫然不知所措,呆立在雨幕中,愣愣地望着落地窗后的顾老太太。

叹了一口气后,顾老太太下楼打开了铁门。

这个小女孩就是半夏。
她是个孤女,父母据说是被几个强盗撞开了木门后,强盗当着她的面杀死了他们,然后将家中的财物洗劫一空。
半夏一直靠村民们接济才活到现在这么大,所以当她来到黑楼的时候,也没有人来阻止她。

走进黑楼后,一个新奇的世界蓦地出现在半夏面前,如同黑夜里的一道光亮。
在黑楼的二楼,她一看到落地窗前的钢琴,就兴奋地扑了过去,两只修长的手指不停在琴键上弹拨。
钢琴发出了低沉的吼叫,半夏却嗤嗤地笑了起来。

顾老太太捉住了半夏的左手,在眼前仔细端详那修长的手指。
良久,她问:“小姑娘,你想学习弹钢琴吗?”
半夏使劲地点头,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从此之后,半夏搬进了黑楼里,跟随顾老太太学习弹钢琴。

顾老太太的积蓄颇丰,所以她们不用为了生活而担忧。
半夏对于钢琴演奏有着非一般的天赋,再加上名师指导,很快她就可以熟练地弹奏钢琴曲了。

半夏的琴艺开始突飞猛进,五年后,她已经可以接近完美地演奏大部分世界名曲。
顾老太太也在五年前的那个夏天,在电话里给过去的同事们说,她发现了一个钢琴奇才。
她准备在天气转凉之后,就带着半夏去省城的音乐学院,把这颗好苗子介绍给钢琴界的名宿们。

可是,谁也想不到,在那个夏天,却发生了一起意外。

那个夏天很反常,天气不是很热,还一直在下大雨。
大雨持续了一个多礼拜,在那个礼拜里,半夏与顾老太太一直呆在黑楼里,反复练习着一首名为《恶魔的颤音》的曲子。
这手曲子难度甚大,半夏手指上的茧子都被磨破了,也没掌握好弹奏的技巧。

雨终于停了。

半夏与顾老太太决定休息一下,去邻近的镇上采购生活用品。
她们刚走出黑楼,就惊诧地看到,那座伫立在黑楼外的中式牌坊竟然在持续的暴雨中坍塌了。
牌坊断成了破碎的几截,散落在麦田里,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正好从黑楼前路过,这个邮递员自幼在附近的村落里长大。
他一看到坍塌的牌坊与站在黑楼前的顾老太太与半夏,就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,然后跨上自行车,飞快地向附近的村庄骑去。

很快,附近的村落都听说了黑楼外那座牌坊的坍塌。
村民们都在传说,牌坊坍塌了,囚困恶灵的结界也就被破坏了,黑楼里的恶魔会冲出禁锢,游荡到村庄中摄走小孩的魂魄。
谣言越传越烈,许多家里有小孩的村民自发来到了黑楼外。
他们想要打开黑楼的铁门,赶走邪恶的顾老太太与半夏。

黑楼的铁门紧锁着,村民们冲击了几次,都无法撞开。
一个眼尖的村民,发现黑楼二楼的一扇落地窗户大大开着,于是叫嚷着,要其他村民搭成人梯,从窗户冲进黑楼中去。
正当他们搭出人梯的时候,落地窗里忽然冒出了一股浓烟,还有女孩的一声尖叫。
但那声尖叫很快就戛然而止了,然后村民们看到窗户里蹿出了呼呼的火苗。

尽管村民们都希望赶走顾老太太与半夏,但他们的本性始终是淳朴的。
看到黑楼失火后,他们奋不顾身地攀爬到二楼,从窗户冲了进去,奋力灭火。
还好,火并不是很大,他们很快就灭了火。
在一间屋子里,他们找到了半夏与顾老太太。

第一个走进那间屋的村民,一看到屋里的情形,立刻晕倒在了地上。
第二个走进那间屋的村民,一看到屋里的情形,就立刻退了出来,大口大口呕吐了起来。

那间屋里就是半夏跟着顾老太太学习钢琴的房间。
顾老太太躺在了一片血泊之中,早已停止了呼吸。
她的头颅破碎,头皮裂开,露出白生生的头骨,鲜血将她花白的头发都染成了嫣红的颜色。
而最可怕的就是,顾老太太的耳朵竟然不翼而飞,太阳穴下只剩下了两个血洞。

半夏坐在地上,目光呆滞,脸色煞白。
她的嘴里,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正在咀嚼,而她的左手,则满是鲜血。
当半夏看到屋里冲进了村民后,她缓缓地抬起了左手。
她的左手,手指都不见了,仿佛被人连根切掉。
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村民叫了起来。

半夏嗤嗤地笑了起来,在她笑的时候,不可避免地张开了嘴,两根手指从她的嘴唇里掉了出来,跌落在了地上,已经被她咀嚼得不成模样了。

“天哪!真的是被囚禁的恶魔出笼了!”村民绝望地哀叹。

半夏的眼睛里泛着赤红,她听到村民的哀叹后,突然站了起来,犹如一头脱困的猛兽一般,冲向了那个村民,一手捉住了村民的手掌,张开嘴就咬了过去。
村民猛地缩手,幸好半夏失血过多,刚一冲过去,就嘤咛一声,晕倒在了地上。

半夏被送到了镇上的医院,因为手指被损毁得太过于严重,再加上没有人为她付医药费,医院没有办法为她做断指再植手术。
她被送回黑楼的时候,村民们已经在黑楼外又竖立起了一个中式牌坊。

回到了黑楼,半夏整天躲在楼里,很少出门。
即使偶尔出一趟门,看到她的村民都发现她与以前不一样了。
她神情呆滞,两眼无神,穿的衣裳也是很久没清洗了,浑身散发着臭气。
村民们都在传言,说半夏疯了。

的确,半夏真的是疯了。
她整天只吃酷似手指的胡萝卜,要不就吃地里那些肥硕的蚯蚓。

就这样过了三年,顾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,将黑楼卖给了一个商人,商人将这里改造成了避暑农庄。

顾老太太的儿子出售黑楼时,要价非常低,而他只有一个要求,如果谁要买黑楼,就要负责照顾半夏下半辈子的生活。
据说这是顾老太太在十年前就定下的遗嘱。

第三章

小林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足足抽完了三根特醇三五。
这个故事也吸引了在避暑农庄餐厅里用餐的所有住客。
小林指着角落里的那台钢琴,说:“那台钢琴后,就是用窗帘挡着的落地窗户。
当时,顾老太太就是死在那台钢琴旁的。
”听了这话,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尽管此时是酷暑,我却感觉到浑身冰冷,仿佛跌入冰窖之中。

听完故事后,那个刚才还不停埋怨的胖子,此刻也显得很是忧伤。
他摸出了钱包,抽出一叠百元大钞,递给了小林,说:“用这些钱买点好吃的东西给半夏吧,别让她再吃胡萝卜和蚯蚓了。”

我则生出了要写一篇悬疑小说的冲动,我想把半夏的故事写出来。
不过,我却有点不明白,为什么在五年前的夏日里,顾老太太会突然死亡,还失去了自己的耳朵。
而半夏则失去了自己的手指,还将手指塞进了嘴里,大口咀嚼。

这个世界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,每一件事都是有根源的。

除非,半夏是个疯子。

可是,从现在的状况来看,半夏和一个疯子又有什么区别呢?

我不禁有些黯然,又点上了一根烟。

小林拿着抹布清洁着吧台,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“小林,半夏的故事,你是听谁说的?你能保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吗?”
说实话,我问这个话,是有一点私心的。

如果小林讲的故事没有证据支持,我只能写出一篇悬疑小说,换取微薄的稿费。

如果小林能为我提供第一手的资料,那么我就能写出一篇社会写真纪实,发表在畅销杂志上,得到千字千元的巨额稿费。

听了我的问话后,小林对我说:“这个故事当然是真的!我就是在附近的村落里长大的,和半夏同龄。
小时候我就认识半夏,自从她住进黑楼,我才渐渐与她失去了联系。

这个故事我是听我父亲告诉我的,他就是那个发现牌坊坍塌的邮递员。

当时,他也跟随村民来到了黑楼,想要赶走顾老太太与半夏。

别忘了,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,我父亲也担心恶魔会摄走我的魂魄。

就是我父亲发现了二楼的落地窗户冒出了黑烟,也是他第一个爬上二楼救火的。”

“太好了,小林,你能介绍我认识你父亲吗?我想采访一下他。”

我塞给了他一张名片,还顺便塞了几张百元大钞。

小林面露喜色地回答:“没问题,罗先生。
不过,我父亲今天去镇上看病了,我安排你们明天见面吧。”

见我很是开心,小林又对我说:“对了,罗先生,您还可以采访另外一个知情人,秀娟的父亲。

秀娟的父亲当时是镇上医院的医生,半夏被送进医院后,就是秀娟的父亲负责医治,他可以向你提供很多有用的线索。”

真是一个有用的线索,我环顾了一下四周,看到秀娟正坐在钢琴旁,拉开了挡住落地窗户的窗帘,翻着一本小说。

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,发现她正在看一本悬疑小说,是一个叫庄秦的作家写的《夜长梦多》。

这本书我也看过,知道这是一个关于恶魔与阴谋的悬疑故事,于是我问她:“秀娟,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恶魔吗?”

秀娟摇了摇头,说:“不,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力乱神的说法。”

她合上了那本《夜长梦多》,指着封面上一个背上全是文身的男人,说:

“就像这本书里所说的那样,所有离奇的事件,最终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。
没有什么是科学解释不了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解释顾老太太之死与半夏的发疯呢?

半夏的手指是被谁切下来的?
顾老太太的耳朵又是被谁切下来的?
如果不是恶魔,又是谁呢?”
我的问题犹如一串连珠炮。

秀娟瞟了我一眼后,说:“我不知道是谁干的,但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恶魔作祟!”

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她答道:“好吧,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她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住客后,对我说:“我们找个地方,我单独给你说吧。”

第四章

五年前,秀娟十四岁,她也与半夏和小林同龄。

那个夏日,持续一周的暴雨终于停止了,秀娟来到了镇上的医院,缠着父亲下班后带她去城里玩。

听说城里的音像店新进了一批港台明星的磁带,秀娟特别迷恋那几个叫F4的电视明星。

秀娟很害怕去父亲的诊室,因为里面到处都摆着泡有褐色药水的瓶子。

瓶子里,全是各种人体器官。

干涸的心脏、凸起的眼珠、皱巴巴的皮肤……看一眼就会让人做噩梦。

所以秀娟就在诊室外的长椅等着,不一会儿她竟然躺在长椅上睡着了。

大概是在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,秀娟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。

本来她以为是父亲下班了,她正欣喜若狂地准备叫父亲跟她一起去城里买磁带。

但她很快就发现是自己弄错了,因为她看到几个村民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,冲进了父亲的诊室。

秀娟知道,这一下父亲肯定有得忙了,看来今天没办法准点下班,更没时间陪她去城里买磁带了。

她很失望,准备离开医院,却在这个时候,她听到诊室里传出一声女孩的呻吟。

这呻吟,她非常熟悉,是半夏的声音。

秀娟曾经是五年前和半夏在一间小学里同过桌,自从五年前半夏住进了黑楼后,她们才渐渐疏远。

秀娟好奇地走到诊室外,透过门缝像屋里望去。

当她看到屋里的情形后,顿时噔噔噔退后了几步,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,她向上天祈祷,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看到那惨烈的一幕。

刚才,她看到父亲捉住半夏的双手,并排放在一起仔细观察对比。

半夏的右手,手指修长,晶莹剔透,仿佛两根即将成熟的小葱。

而她的左手,五根手指都不见了,只剩血肉模糊的手掌,散发着血腥的气味。

诊室的门关着,但门外很快就聚集了一群嗜血的苍蝇,妄图从门缝里钻进去。
几个护士慌张地跑了过来,朝着诊室大门喷洒着杀虫剂。
苍蝇扑簌簌地落到了地上,密密麻麻一片。

秀娟在诊室外干呕着,一个护士帮她轻拍着后背。
这时,秀娟听到诊室里传来了父亲那高亢的嗓音:“这手指我没法接!你们看,手掌上的切口很平滑,应该是被刀切断的,甚至有可能是被手术刀切断的。
而这些手指,早就被啃噬得支离破碎,血管神经都被损毁了,根本无法与手掌上的血管神经连在一起!”

很快,半夏的手掌被包扎好,送进了住院部。
而秀娟的父亲也按时下班,然后陪秀娟去了城里,买到了F4最新主演的一套电视偶像剧VCD。

拿到了F4的VCD,秀娟立刻忘记了刚才在医院里看到半夏的悲惨一幕。
她牵着父亲的手,蹦蹦跳跳回到了位于镇上的家里。
她连饭都没吃,就准备打开VCD机,观赏仔仔与暴龙的演出。
就在这时,他家房门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。

打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这个小镇的镇长。

尽管这只是个偏远的小镇,但镇长在这里却拥有至高无上的威严。
他走进门,对秀娟的父亲使了个眼色。
秀娟的父亲立刻对秀娟说:“乖女,你先出去玩一会儿,爸爸和镇长有正事要谈。”

秀娟出了门,却并没有走远,她总觉得今天父亲与镇长的神情有些古怪,于是她躲在了门外,偷听着父亲与镇长的对话。

镇长的声音非常严肃:“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,关于半夏的手指是被利刃切下来的事,绝对不可以外传,否则会在我们这个宁静的小镇里,引起无法预计后果的谣言。”

父亲诺诺地说:“嗯,如果我们隐瞒了这个事实,那么怎么解释这件事呢?难道说是黑楼里的恶魔作祟吗?难道这样就不会引起令人恐慌的谣言吗?”

镇长冷笑了一声,说:“黑楼恶魔的谣言算什么?只要找几个阴阳先生带路作法,在黑楼外再立上一个牌坊,村民们的恐慌就会立刻平复的。”

“嗯,有道理……可是……”

还没等父亲说出后面的话,镇长就说道:“你别担心其他事了,我知道怎么安排的。这件事,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!”

说完,镇长就转过身来开门,准备离开。

秀娟连忙溜出了院子,装作在街边跳皮筋。

果然,父亲没有将半夏的手指是被利刃切下来的事告诉其他人。
一个月后,原来镇上的医院院长退休了,而父亲则成为了镇医院的新任院长。

秀娟起初还不明白半夏手指被切断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事关重大,所以她也守口如瓶,不敢给任何人讲。

后来,她进了高中,迷上了看推理小说与悬疑小说。
书看得多了,自然想法也变得多了起来,她开始思索,半夏的手指为什么会是被利刃切断的。
有一天,她陷入沉思的时候,竟然睡着了。
在睡梦中,她仿佛看到了一幕血淋淋的画面。

村民们手提着长矛,浩浩荡荡向黑楼走了过去,他们一边走,一边大声说:“我们一定要把那一老一少两个巫婆赶出去。要是他们不走,我们就砍掉她们的手指,不让她们再弹奏恶魔的钢琴曲!”

这几句话引来了一片喝彩声。

黑楼前,人群停止了脚步。
他们抱来了圆木,使劲撞击黑楼的铁门,但铁门却纹丝不动。

一个汉子突然指着黑楼二楼的一扇窗户,高声说道:“你们看,那扇窗户没有关!”

几个汉子搭成了人梯,村民们沿着人梯攀爬进了黑楼,然后提着长矛利刃四处搜寻顾老太太与半夏。
终于,他们在那间有着落地窗户与钢琴的房间里,找到了她们。

“你们离不离开我们的村庄?”一个村民大声质问。

“这是我的家,我为什么要离开?”顾老太太高声回敬。

村民们愤怒了,提着匕首冲了上来,向顾老太太的脑袋砍了过去。

匕首割去了老太太的两只耳朵,村民继续问:“你滚不滚?”

老太太固执而又高傲地摇着头。

村民更愤怒了。
一个村民举着一根铁棒挤了进来,用力敲向老太太的头颅。
手起棍落,刹那间,鲜血直迸,顾老太太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,身体抽搐了几下,停止了呼吸。

坐在血泊中的半夏被吓坏了,她张大了嘴,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村民看了看她,说:“这小孩,还是不要杀了,只要让她没法再弹琴就行了。”

另一个村民走了上来,拔出了匕首,按住半夏的左手。
匕首落下,一根一根割掉了半夏的手指。

半夏痛苦地嚎叫,在地上滚来滚去。

当她停止挣扎的时候,两只眼睛已经再也没有闪烁光芒,她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人,然后,她哭了。

在所有人的面前,半夏疯了。
她拾起地上的手指,塞进了嘴里,用力地咀嚼、咀嚼、咀嚼……

几个村民面面相觑,良久,一个人才喃喃地说:“太惨了,还是送她去医院吧……”

第五章

秀娟望着我的脸,对我说:“是的,这全都是我在梦里看到的,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曾经发生过。
但是,这样的推断却很符合逻辑的演绎,如果你要写篇悬疑小说的话,这些素材已经足够你写了。”

不过,我并不仅仅是想写出一篇悬疑小说,我更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。
我对秀娟说:“这五年来,你不是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的吗?为什么你今天愿意说出来呢?”

秀娟叹了一口气,幽幽地说:“今天早晨,我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。
他告诉我,昨天他去做了核磁共振,今天刚拿到结果,他得了肺癌,已经是晚期了。
省城的医生说,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。
既然如此,父亲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,我想,他会说出一切真相的。”

“你能让我见见你的父亲吗?”我的声音有些黯然。

“一会儿下了班,我就会回家去看望父亲。到时候,你和我一起回去吧。”

她答道。

她的脸颊上滑下了两串晶莹的泪水。

下午五点的时候,我与秀娟一起走出了避暑农庄外的牌坊,搭上了一辆路过的牛车。

大概半个小时后,我们来到了镇上。
这真是个小镇,两条狭窄的石板路呈十字贯穿了整个镇子,镇医院就在十字交叉的路口边。

走进了院长办公室,我看到了秀娟的父亲。

他已经五十多岁了,很瘦,头发花白,穿着白大褂。

他坐在沙发上,抽着香烟。

在他身边,还坐着一位老人,身材高大,身体健壮,目光炯炯有神。

我看到在办公室一隅的书柜里,摆放着许多盛满了福尔马林液体的透明玻璃瓶,里面漂浮着各种人体的器官。

秀娟扯了扯我的衣角,对我说:“那位老人就是镇长!”

作为一个作家,我擅长迅速结识任何陌生人。

很快,我就和他们气氛友好地寒暄了起来。

当医院院长,也就是秀娟的父亲,知道了我的来意后,眉头紧蹙地望了一眼镇长。

镇长幽幽叹了一口气后,对他说:“你还是告诉罗作家吧。这件事埋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太久了,秘密不可能永远藏在心中的。我总觉得正是因为你一直守口如瓶,没有渠道发泄心中淤积的苦闷,你才得了那该死的病症。如果再不说出来,我怕我也会得和你一样的病……”

院长脸上一片死灰,忧伤地点了点头。
他抚着胸口,对我说:“其实,我也有过与秀娟同样的猜测,不过,我很快就确定了,半夏的故事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那样。”

“那是怎么样的呢?”我挺直了腰,向他问道。

院长与镇长沉默了,他们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。
尽管那件事距离现在只有五年的时间,但他们却似乎并不想把这件事的真相呈现在我们的面前。

院长点上了一根烟,但很快就剧烈地咳起了嗽。
秀娟上前一步,从她父亲的嘴里抢走了那根香烟,埋怨地说:“您就别抽烟了,你的肺已经那个样子了……”

尴尬地笑了笑,院长对我们说:“说起来,我正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,才开始使劲抽烟的。要是不用香烟来麻醉自己的大脑,我怕我早已经崩溃了。”

第六章

当时秀娟的父亲还不是院长,只是一个外科医生而已。
自从那天晚上镇长来找过他之后,他就陷入了焦躁不安的情绪之中。
他在那个晚上,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。
那个梦,与秀娟在上高中后做个梦一模一样。
醒来后,他平生第一次拆开了一包香烟,用力地吮吸起来,活像一个瘾君子老烟枪。

当重复的梦境一次又一次出现的时候,医生开始相信,他梦见的就是事实的真相。
可是,他却始终没有证据去证明自己的猜想。
他知道,镇长是为了保护镇里的居民,才不让他把半夏手指是被利刃切下来的真相公布出去。

终于,他下定了决心,决定去见一见当天在现场的那些村民们。

他第一个找到的,就是小林的父亲,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。
他们在镇口的一棵榕树下进行了对话。

医生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问,那天邮递员翻进黑楼后,究竟看到了什么?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?

邮递员立刻就明白了医生的猜测,他大声地叫了起来:“我发誓,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,绝无半句谎言。
我真的是看到黑楼里燃起了火焰,才和其他人一起从二楼翻进了黑楼里。
当我们走进琴房的时候,就看到顾老太太已经死了,而半夏真的正在啃噬手指。”

“那为什么半夏的手指是被利刃切断的呢?如果是她自己啃下来的,她的手掌上,应该留下参差不齐的痕迹啊!”

医生步步紧逼。

邮递员抱着头,大叫:“我怎么会知道呢?说不定是半夏自己用刀把手指切下来,然后再塞进嘴里咀嚼的。她是个疯子,她做出的事,我们又怎么能够理解呢?”

医生说:“在这之前,你路过黑楼看到牌坊坍塌时,也看到半夏站在黑楼外,当时还是好好的。为什么这么快的时间里她就疯了呢?其中必然有诱因的。”

邮递员痛苦地回答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你就不要再逼我了!我说的全是实话!我向上天发誓,要是我说了一句假话,天打雷劈全家死光光!”

“咳咳……”
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咳嗽声。

医生回过头去,看到了高大魁梧的镇长正站在榕树后。

邮递员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,飞快地逃离了镇口。

“医生,我们来聊一聊吧。” 镇长缓缓说道。

医生一屁股坐在了榕树的须根上,点上一根烟,气呼呼地一句话都不说。

镇长望着医生的眼睛,说道:“医生,我向你保证,事实并不像是你想像中的那样。”

“那真相是怎么样的?”

“真相就是,半夏杀死了顾老太太,然后又用匕首割去了自己的手指,塞进了嘴里咀嚼。”

镇长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,“这就是事实的真相!半夏疯了!”

“半夏为什么会疯?在发生这事的几个小时前,她还是好好的!”

“唉……”镇长叹了一口气,问,“医生,你真的想知道半夏为什么会疯吗?”

医生使劲地点头。

“你知道半夏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吗?”镇长问。

医生知道,半夏的父母是在一次入室抢劫中被强盗杀害的。
那几个强盗后来被捉住后,曾经坦然承认,他们是当着半夏的面,杀死了她的父母。
为了拷问银行密码,他们用匕首将半夏父母的手指全都削了下来,还割掉了耳朵。
然后塞进嘴里吞下了肚子里。

那个时候,医生还没有来到这个小镇。
一切都是从其他村民那里听来的。

镇长告诉医生,当时发生那事的时候,半夏就因为受了严重的刺激,开始畏惧一切陌生人。

她不和任何人说话,只用随身听听一盒钢琴曲的磁带,陷入了自闭的状态中。
看着半夏日渐消瘦,镇长和镇里的几个好心人动了恻隐之心,出资将她送进了省城的精神病院,经过了一年多的治疗,半夏终于治愈出院,回到了黑楼附近村落的家里。

半夏靠着乡亲的接济,活到了九岁。
那一年,顾老太太搬进了黑楼里。
因顾老太太琴声的诱惑,半夏离开了村落,住进了黑楼。
村民们并没有阻拦,因为他们觉得,不用接济半夏,也算是少了一点点负担。

“这个和半夏发疯又有什么样的关系?”医生好奇地问。

镇长轻叹道:“当年半夏家被抢劫时,是几个劫匪用铁棒撞开了她家的木门。
而黑楼出事的时候,那些村民也是用铁棒来撞击铁门的。
这情形,就与当年半夏家里被灭门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……”

“啊……”医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在他面前,仿佛出现了一副画面。

半夏和顾老太太站在门外,看着坍塌的牌坊,目瞪口呆。
顾老太太忽然说道:“半夏,来跟我回黑楼去,把门锁好!不要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
她们刚回到黑楼,就听到屋外传来了人声鼎沸的嘈杂声。
从二楼琴房的落地窗望出去,她们看到绿油油的麦田后,出现了一群手持长矛,提着铁棒的乡村汉子。
村民们走到黑楼外,用最污秽的语言大声咒骂。
见没有什么成效,他们开始用铁棒去撞击黑楼的铁门。

“咣……咣咣咣……”撞击的声音在黑楼中回响。
半夏瑟缩在钢琴下,浑身开始不停地战栗。

“半夏,别怕,他们进不来的。”
顾老太太搂住半夏,安慰道。

半夏却战栗得更厉害了,她的头埋在顾老太太的怀里,眼中流出了泪水。

一楼铁门的撞击还在持续,一声比一声响亮。
顾老太太仍然安慰着半夏,告诉她黑楼里不会出现任何危险。
可是,当她说完的时候,却发现半夏的神情有些与往常不同。

半夏的眼睛里流露出赤红色的光芒,她的瞳孔骤然紧缩,瞳仁仿佛消失了一般。
她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,她钻出钢琴,走到了落地窗边,望着楼下发狂的村民们。
她忽然笑了。

她笑的声音非常响亮,仿佛看到了最开心的事一般。

“怎么了?半夏,你这是怎么了?”顾老太太问道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感觉到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。

半夏没有回答老人的问话,而是转过身来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他们就要进来了,他们进来后,会割掉我们的手指和耳朵,问我们银行卡的密码。
最后他们会杀死我们,然后将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洗劫一空。
他们还会把我们的手指和耳朵都塞进嘴里吞下肚子。”

“瞎说!他们只是想把我们赶出黑楼。他们都是些迷信的人!”

顾老太太冷静地说道,“我保证,他们根本就进不来黑楼,我们不会有事的!”

“啊……”

半夏捂住了耳朵,不愿意再听老人的解释,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
尖叫声透过落地窗户,传到了黑楼外。
叫声戛然而止,半夏呆滞地望着顾老太太,喃喃地说:“奶奶,我不能让他们闯进来杀死你。”

“我的好闺女,他们不会闯进来的。”

“奶奶,他们肯定会闯进来的。我知道结局,我早就知道结局了!”

“半夏,你在说什么?什么结局?”

“奶奶,我不能让他们割掉我们的手指和耳朵,更不能让他们把手指和耳朵吞进肚子里去。我要让他们没有手指可割,没有耳朵可割!”

半夏没有再说话了,在她的手里,多了一把匕首。
她向顾老太太走了过去,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……

半夏将顾老太太推倒在地,老太太的头颅撞击在坚硬的地板上,头皮被撞裂了。
连她都没想到,半夏的力量竟是那么大,她的眼前一片漆黑,她想,自己的头骨都被撞裂了吧!或许,发了狂的人,力量已经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了。

顾老太太晕过去之前,最后看到的,是半夏一边狞笑,一边握着匕首,伸向了她的耳朵。
接着,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耳朵传递了过来……

半夏笑了起来,她低声哼起了钢琴曲,是那首《恶魔的颤音》。
割掉了顾老太太的耳朵后,她又使劲割下了自己左手的手指,就像在案板上切菜一样。
最后,她将手指塞进了嘴里,嘎崩嘎崩地咀嚼了起来。

直到邮递员与其他村民一起冲进了琴房里,她还在咀嚼手指,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。

但那血腥而又诡异的一幕,却让村民们不寒而栗。

第七章

镇长对我说:“罗作家,你也应该理解我,为什么不让院长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去。你知道,我们这里一直是一个远离市区的宁静小镇,民风淳朴。除了偶尔会有一点迷信活动之外,村民们都是很善良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顾老太太的确是半夏杀死的,她有精神病也是不容置疑的事。就算那天村民们没有攻击黑楼,半夏迟早还是会发疯的。我不想因为这件事,就让村民们背上一辈子沉重的包袱,所以我更情愿把这个秘密保守下来。”

我鄙夷地望了一眼镇长,说:“其实,你们所设想的真相,也是出于你们的想像。
当邮递员走进琴房的时候,只看到了结果,却没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。
我们谁都不知道琴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你们只是设计出了一个最能让你们接受的过程。严格来说,那也只是个猜测,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
院长也答道,“没错,这的确没法寻求证据支持。但是你也不能否认,这个猜测非常符合逻辑的演绎。”

我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,说:“没错,同样的道理,秀娟的猜测,也一样符合逻辑的演绎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村民们杀死了顾老太太,然后又割掉了半夏的手指?就算这样的想法符合逻辑,但是你没办法找出证据的。”院长反驳道。

我继续说:“那你也没办法找出证据证明你们的猜测。”

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,我明白,这样争论下去只会陷入一个怪圈,不会有任何双方都能接受的结论。
于是,我干脆起身告辞。
当然,院长和镇长也没有留我。

在出门的时候,我随意瞄了一眼,才发现院长办公室一隅的书柜里,最显然的两只盛满福尔马林的广口瓶里,浸泡着的竟是一枚手指与一只耳朵。
我不禁问:“这手指与耳朵,难道就是半夏与顾老太太的?”

院长点了点头,说:“是的,这是当时我亲手做成标本存档的。”

手指与耳朵在褐色的液体里浮沉着,切口边缘粘连着支离破碎的肉屑,怵目惊心,令我的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,几乎令我无法承受。
我赶紧扭过了头,走出了镇医院的院长办公室。

我一个人回到避暑农庄的时候,晚餐刚刚才开始。

所有的住客都围在餐厅里一张大得有点夸张的长桌上,享用着丰盛的晚餐。
我稍稍迟到了一点,看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个空位,就赶紧坐了下来。
坐下之后,我才发现坐在我身旁的,就是那个今天午饭时被半夏袭击了的胖子。

我说过,我非常善于与陌生人在最短的时间里打成一片。
所以,我在吃了一口凉拌西红柿后,就向那个胖子问道:“今天中午你被半夏踢过的小腿,现在还疼吗?”

胖子揉了揉腿,说:“还好,现在已经不疼了。”
他也尝了一口菜,然后挤着眼睛问我,“罗先生,听说你是一个写悬疑小说的作家。中午你和秀娟的对话,被我不小心听到了,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。
而且,我也知道你和秀娟一起去见了她父亲。能不能给我说一下你的见闻?”

说实话,作为一个作家,我是不愿意将自己的素材拿给别人分享的。
但是,今天中午看到这个胖子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,感觉这个人是个可交的朋友。
所以,我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收获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
听完了我的介绍,胖子若有所思地对我说:“黑楼琴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现在看来就像一个罗生门事件一般,没有人知道真相,每种猜测都有合理存在的可能性,但同时又没有证据的支撑。”

“是的。”我表示赞同。

“罗先生,既然你是写悬疑小说的作家,那你认为哪种猜测最有可能是真实的呢?”胖子问。

我沉吟了片刻后,答道:

“其实,我更倾向于院长与镇长的那种说法。”

“尽管我和他们在抬杠,但我真的觉得,村民们对黑楼的攻击,说不定正是诱发半夏发疯的起因。”

随即,我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可惜,当时琴房里只有半夏与顾老太太,而顾老太太已经死于非命,真相只有半夏一个人知道,她现在却疯了,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再知道真相了。”

胖子忽然来了精神,挺直了腰身,对我说:“罗先生,你觉得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呢?说不定,琴房里并不是只有半夏和顾老太太两个人。”

“哦?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我感到他话里有话。

“罗先生,听了你刚才介绍的线索,我在猜,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呢……”

胖子眯起了眼睛,点上了一根烟。

第八章

看到黑楼外的牌坊坍塌了,半夏的心都抓紧了。
她知道,这牌坊就是附近村民中的心理支柱,同时也是她与顾老太太避免被冲击的精神屏障。

当她们听到邮递员的一声尖叫,就知道过不了多久,村民就会赶过来。
顾老太太连忙招呼半夏回到黑楼里去,只有那扇坚固的铁门可以帮助她们阻拦村民的进攻。

顾老太太与半夏走到铁门门口的时候,顾老太太“呓”了一声,说:“半夏,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,是不是没有关门啊?”

果然,铁门大大地开着。

半夏喃喃地回答:“好像,刚才我们真的没有关门。”

两人进了黑楼,关上了铁门。

走进楼里之后,半夏忽然感觉心里有点莫名的忐忑。

她四下张望了一下,却没发现有什么异样。

上了二楼,进了琴房。

顾老太太说:“半夏,你去弹首曲子吧,就弹那首《恶魔的颤音》。”

半夏乖乖地坐到了钢琴前,翻开琴盖,指尖如飞地弹奏出了那首曲子。

音符如同流淌的河水,荡漾在黑楼的每个角落。

半夏微微闭上眼睛,陶醉在自己弹奏出来的音符之中。

她知道,依照平时的习惯,顾老太太一定会躺在钢琴后的摇椅上,闭目欣赏这首曲子。

弹奏出整首《恶魔的颤音》,总共需要八分钟的时间。

在这八分钟里,半夏专心致志,心无旁骛。

就算屋外响起惊雷,她也是听不见的。

她的确是一个演奏钢琴的天才,她的整个生命都属于钢琴。

八分钟后,半夏用全身气力将最后一个重音倾注在了钢琴键盘上。
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,思绪也从九霄云外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中。

当她睁开眼睛的一刹那,她看到一条黑影扑向了她。

半夏还没来得及反应,黑影就已经来到了她身边。

她只感觉太阳穴遭到重重的一击,两眼一片漆黑,陷入了无可救药的昏迷之中。

在她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,她用眼睛的余光向钢琴后望了一眼。

她看到了倒一片血泊之中的顾老太太。

血是从老太太的头颅渗出来的,染红了地板,鲜血还不住从她的脸颊上方汩汩涌出,耳朵所在的地方血肉模糊。

就连半夏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,她只知道,自己是被黑楼外的嘈杂声惊醒的。

她睁开眼,就感觉左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这钻心的疼痛几乎令她再次昏迷过去。

半夏挣扎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,她看到了一双没有了手指的左手。
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她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
但这尖叫的声音很是含糊不清,仿佛她的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。

至于是什么东西,连半夏自己都不知道,她浑身无力,根本没有气力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。

她眼看着鲜血从左手手掌上流淌了出来,感觉着热量从身体里慢慢流逝而去。

突然琴房的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撞开了,两个村民从门外冲了进来。

第一个进来的人,一看到屋里的情形,就晕倒了过去。

而另外一个村民则转过身去大口大口呕吐了起来。

半夏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,因为重力的缘故,她嘴里的东西终于滑落了出来,她也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什么。

那是几根已经被咀嚼得不成形状的手指,正是她自己的左手手指。

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再次晕了过去。

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医院里了。

但她却无法叙述自己的经历,她的思维已经混乱了。

她被自己看到的一切被吓疯了。

第九章

“高,实在是高!”听完胖子讲的故事,我不由得竖起大拇指,说:“你讲的东西,完全就是个完美的连环变态杀手惊悚故事。可是,那条黑影究竟是谁呢?”

胖子耸了耸肩膀,说: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,毕竟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
我只是根据你提供的线索,编出这么一个故事罢了。”

“就算你的构想有一定的道理吧,可那个变态杀手为什么要割去顾老太太的耳朵与半夏的手指呢?”我又问道。

胖子吐出一个烟圈,伸了个懒腰,说:“那就说不清楚了。
说不定这个变态杀手有奇怪的爱好,用这种手法来显示自己作案的身份。

也说不定他喜欢搜集人体的残肢作为纪念品,他把顾老太太的耳朵和半夏的手指带回家里,放进盛满了福尔马林的广口瓶里作为永久保存。

嘿嘿……顾老太太是音乐老师,她的耳朵就是她最宝贵的财富。

半夏是弹奏钢琴的天才,她的手指就是她最宝贵的财富!凶手一定是想搜集每个人最重要的身体器官,然后泡在瓶子里,组成一个完整的人体模型。”

说完这话之后,胖子显得有些得意忘形,他腆起肚子,摁熄了香烟,不怀好意地扭过头来问我,“罗先生,作为一个悬疑小说作家,你觉得你身体最重要的器官是什么?”

这个问题让我感觉很是别扭,但我还是答道:“我想,对于我来说,拥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,才是最重要的。

我必须要从纷繁的素材中,一眼就找出最有价值的元素,有机地组织在自己的小说中。”

“呵呵,罗先生,那你要当心哦,千万不要被那个变态杀手碰到了,否则你就会变成瞎子的。”胖子笑了起来。

“哈哈!”我也毫不示弱地笑了起来,说:“我觉得你很有写悬疑小说的天赋啊!你可千万不要浪费了这个才能。”

没想到胖子立刻递了一张名片过来,讪笑着说:“罗先生,这是我的名片,真是见笑了。”

看了胖子的名片,我才知道这个家伙叫庄秦。

一个比我更出名的悬疑小说作家。

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座避暑农庄里遇到自己的同行。

中午我看到秀娟正在阅读的那本《夜长梦多》,正是庄秦的作品,那就是一本关于连环变态杀手的悬疑小说。

难怪他可以凭借我提供的几个素材,立刻编出一个故事出来。

不过,我必须要承认,庄秦编的这个故事,尽管非常离奇,但依然符合逻辑的演绎。

当然,他的故事也没有任何事实证据可以佐证。

但自从听了他的故事,我的脑海里老是浮现出一副画面。

镇医院院长办公室里的那个书柜,里面摆放的广口瓶里,不是正有半夏的手指与顾老太太的耳朵吗?

难道院长就是那个变态杀手吗?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假设。

我向庄秦说出自己的假设,但他马上就否定了我的说法。

他说:“如果我是那个喜欢搜集人体器官的变态凶手,我一定只会在广口瓶里保存那些完好的器官,而不会将支离破碎的残肢放在福尔马林里。

而医院院长办公室里保存的那些粘连着肉茬的耳朵与手指,对于一个尽量追求完美的凶手来说,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!”

他又说道:“事实上,今天下午我也没闲着。

下午我去附近的村落走了走,找到了一个五年前也参与了围攻黑楼的村民。

他告诉我,当时他亲眼看到半夏从嘴里吐出了咀嚼过的手指,只有四根手指。

在现场,也只找到了顾老太太的一只耳朵。

他们原本猜测另外一只耳朵与一只手指,都被半夏吃进了肚子里。

但是,另外一个情况,却让我更加相信,秀娟与院长的猜测都是错误的,真正的结论应该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,半夏与顾老太太是遭到了变态杀手的毒手。”

“什么情况?”我问道。

“在现场,根本没有发现切掉手指与耳朵的那把利刃!”庄秦答道,“唯一的解释,那把利刃是被真正的凶手带走了。”

庄秦对我说:“罗先生,我想那个真正的凶手一定会露出马脚的。

五年前,黑楼附近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。

不管凶手来到黑楼,还是离开黑楼,前前后后总会遇到一两个村民的。

只要在附近村落里好好寻访一下,发动村民帮忙回忆,一定能够回忆起当时附近出现了什么陌生人没有。”

“真是个好主意!”我对他的想法,并没抱有太大的希望。

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,我很怀疑他是不是能够从村民的描述里查出凶手是谁。

而且,如果那个凶手并非陌生人,而是附近村落里的某个人,那么他寻找陌生人的努力,就会完全付诸于乌有。

漫长而又丰盛的晚餐终于结束了。

我们正准备各自回房的时候,餐厅的玻璃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向吧台走去。

而吧台里的小林则快步走了出来,来到我和庄秦身边,说:“罗先生,庄先生,我今天给我老爸打了个电话,让他赶过来给你们提供资料。现在他已经来了。”

原来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就是当年的那个邮递员,难怪他穿着一件绿色的制服。

等到避暑农庄的住客们都离开了餐厅,我和庄秦也开始了与邮递员的对话。

邮递员回忆了片刻,说:“那天,我在经过黑楼的时候,还真看见了一个陌生人,慌慌张张地在麦田旁的公路上行走。他看见我骑自行车经过,却根本没有避让,还和我的自行车撞了一下。”

“那个人长什么模样?”我赶紧问道。

邮递员开始形容那个陌生人的模样。
在他形容的时候,庄秦则拿出了一支碳素铅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起一张模拟头像。
他不断根据邮递员的描述,更改着纸上的画像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他将白纸展现给邮递员看。
邮递员看了白纸上的头像,猛一拍脑门,大声叫道:“对,就是他!他就是那个陌生人!”

白纸上,一个五大三粗的凶恶汉子正狠狠地瞪着我们。

听了邮递员的话,我也不禁面露喜色,看来庄秦绘制的画像,就是凶手的真正面貌。
想不到这次到避暑农庄来,我竟能在无意中为五年前的一桩血案协助找寻出破案的线索。

邮递员也准备起身告辞了,他刚站起来,庄秦忽然问:“对了,五年前你从黑楼经过,可是据我所知,好像从邮局到你住的村庄,并不经过黑楼啊。”

邮递员愣了一下,说:“我那天是先去附近的另外一个村庄送信去了,然后再回我所住的那个村庄去,正好要经过黑楼。”

庄秦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,他咄咄逼人地继续问道:“今天下午,我也走访了那几个村庄,开始我并没有问到当时谁家收到了信。”

“庄先生,你在怀疑我?”邮递员的神色变得慌张了起来,他不快地辩解道,“那边的村庄这么多,你怎么知道我是去了哪个村庄送信了?”

庄秦不慌不忙地回答:“是的,我是不能知道你去了哪个村庄,但是只要找警察去邮局查一查邮件来往记录就知道了。
事实上,今天下午,我已经委托了省城的警察帮忙,去你所在的邮局调出了五年前的记录。”

邮递员的面颊上滴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,他却忘记了擦拭。

而庄秦继续说道:“对了,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执意让小林让你在今天晚上赶到避暑农庄来吗?”

邮递员面无表情地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只要你来到了农庄,那么你家里现在就没人了。
此刻,我的两个身手不凡的朋友,已经撬开了你家的大门,在你家里仔细搜寻,看能不能找到浸泡着手指与耳朵的广口瓶。”

庄秦不动声色地答道。
他看了看手表,微笑着说:“现在,大概他们已经得到结果了吧。”

他的话音刚一落下,他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。

邮递员的脸色,顿时变作了一片死灰。

第十章

正如庄秦所预料的那样,在邮递员家里的地窖里,他的两个朋友找到了一扇暗门。

打开暗门,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。

玻璃瓶中,全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人体器官。

有手指,有耳朵,有胳膊,有心脏,有肠子。

经过DNA辨别,瓶子里的手指属于半夏,耳朵属于顾老太太。

胳膊则属于一个在三年前失踪的乞丐。

邮递员说,那个乞丐能够在三九严寒中赤裸着胳膊平端饭钵乞讨,他的胳膊一定很特别。

瓶子里的心脏属于一个在七年前失踪的短跑运动员。

邮递员说,运动员能够跑得这么快,他的心脏功能一定很完美。

肠子则是属于一位警察,他在六年前失踪。

邮递员说,这个警察向来乐于助人,还从微薄的工资里抽出一部分钱来捐给贫困学生,他的心肠一定非常好。

邮递员本来想同时收藏警察的心脏与肠子,但因为他已经有了运动员的心脏,所以才只收藏了警察的肠子。

而他的动机,则非常简单。

正如庄秦所推测的那样,他就是想搜集人体器官,拼凑出一个完美的人体模型出来。

邮递员招认,十年前,他曾经在省城的医学院里打工,有一次在清扫标本室的时候,他无意将一具完整的人体标本撞倒在地上,人体标本被摔得支离破碎粉身碎骨。

医院方面要求他赔偿一具完全一样的标本,否则就要开除他。

当然,他是没办法赔偿的,所以他失去了一份稳定的工作。

在他收拾行囊离开医学院的时候,他就暗暗发誓,一定要凭借自己的能力,做出一具完美的标本,然后寄给医学院,出一口心中的恶气。

邮递员被警察带走了。

我坐在庄秦对面,问:“如果邮递员不是真正的凶手,而你则委托朋友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搜查邮递员的住宅。难道你就不怕以后邮递员控告你私闯民宅吗?”

庄秦笑了起来,答道:“如果邮递员不是真正的凶手,那么当他回家后,只会以为家里遭了贼,根本不会怀疑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事实上,当我把画在白纸上的头像拿给他看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,他在撒谎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因为,当他描述那个陌生人嘴唇很厚的时候,我就把模拟头像的嘴唇画得很薄。
他说陌生人是个高鼻梁的时候,我就画成塌鼻子。
他说陌生人的眼睛很小的时候,我就画成大眼睛。
我完全是虚构出了一个头像,他却说跟他看到的陌生人一模一样,这不是撒谎,还是什么?”

到了这个时候,我才不得不承认,庄秦不仅是个出色的悬疑小说作家,还是个天才的侦探。

离开避暑农庄的时候,庄秦的一个医生朋友领走了半夏。
半夏会被送进一家专业的精神疾病治疗中心,接受自闭症的治疗。
我想在那个地方,她一定会改掉吃胡萝卜与蚯蚓的习惯。

送我们离开的时候,秀娟与她的父亲也来到了农庄。
秀娟将那本《夜长梦多》递到了庄秦面前,得到了一个龙飞凤舞般的签名。
而院长则握着我与庄秦的手,开心地说,虽然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,但当他到了地底,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。

回到了城市,经过庄秦的同意,发生在农庄的这个故事,将由我记录下来。

当我写完这个故事之后,我只做了一件事。

我拉开了壁橱,将里面的一扇墙壁敲碎,取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盛满了福尔马林的广口瓶。

我用绞肉机将瓶子里的眼珠、舌头、肾脏、手指搅得粉碎,然后扔进了抽水马桶,冲进了下水道。
我发誓,我以后不会再去拼凑一具完美的人体模型,这样做,实在是太危险了。

我庆幸,那天在农庄的餐厅里,灯光很是昏暗,邮递员一直没有直视我的面孔。

而庄秦如果真的按照邮递员所有的描述,画出一个厚嘴唇、高鼻梁、小眼睛的男人后,一定会发现,他把我的模样画在了白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