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命巴士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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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3月28日00:25:38
原作家:庄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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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从我的窗户望下去,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,就可以看到一座公交车站。

这条马路不算繁华,经过此处的公交车也仅有两条线路,平日很是安静,这也是我选择这里做工作室的原因。

我是个艺术家,一个寂寞的艺术家。

每天我在这两百平方米由仓库改建成的工作室里,手握电焊枪、眼戴护目镜,在一块块巨大的钢板前通宵达旦地忙碌。
我的工作就是用电焊枪创作铁艺雕塑,这是一个很冷门的艺术行当,但创作出的作品却深受顾客的喜欢。

铁艺雕塑,冷硬、坚固,抽象、带有明显的符号元素。
在街心公园的角落里,在某些颇具品位的高端人士家中,都可以看到我的作品。
在这个城市里,从事这项艺术创作的人只有我一个,所以我从来不愁作品的销路,收入也算不错。

在钢板上进行电焊时,会产生强光与噪音,而我又习惯在深夜进行创作,所以为工作室选址时,我特别在意工作室的深色窗帘厚度与隔音条件。

现在我租用的工作室,是一幢五层高的废弃仓库,经过房东的改建后,变作了一间间两百平方米的房间,还特意安装了隔音板与纯黑色天鹅绒窗帘。

我租的是四楼的房间,我的邻居全是与我差不多的年轻艺术工作者。
因为大家都喜欢半夜工作,工作时又爱抽点烟喝点酒,所以楼下的公交车站旁,有一处通宵营业的烟摊,还兼卖冰冻灌装啤酒,为我们带来了很大的便利。

烟摊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,年约六十,我们都管他们叫烟叔与烟婶。

烟叔与烟婶交替在公交车站旁守摊,每人守十二小时,无论晴雨,从不收摊。
见他们一把年纪还那么辛苦,所以住在这幢旧仓库里的艺术工作者们,也都很照顾他们的生意。

第二章

那天清晨,我刚完成了一座小型铁艺雕塑,是几把按真实比例制造的铁制手*型。
严格说来,这不算雕塑作品,只是枪械复制品而已。
这次订货的,是这座城市的体校射击队。
为了训练队员的臂力,客户要求我按照真实比例制造出铁制模型,外观得与真实枪械一致,而且重量必须远远高于真实枪械。

体校要得很急,我忙碌了整整一个通宵,才将作品进行完最后打磨,并且刷上了一道机油。

按照客户的要求,我必须于上午九点准时把作品交到体校办公室验货收钱。

我没车,这条马路又很偏僻,几乎从来见不到空载的出租车,所以只能选择搭乘公交车外出。

因为机油还没干,我只能把几把手*型绑在一起,在外面裹了一层塑胶薄膜,又放在一只深色塑胶袋里,拎在手中下了楼。
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挂钟,才清晨七点半。
已是深秋了,外面天还没亮透,窗外黑魆魆的,渗着一股凉意。

毕竟手枪都是铁做的,虽然很小,但也挺沉的。
只下四层楼,我却觉得手臂传来一阵阵酸痛,浑身是汗,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一来到楼下的公交车站,我就忙不迭地把雕塑扔在了烟摊旁的地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用力甩着胳膊。

现在守在烟摊旁的,是烟婶。
烟婶满脸都是皱纹,像干瘪的橘子皮一般。
她看到我后,和善地对我说:“小伙子,天凉了,你清晨出门可要穿厚一点哦。”

我感激地冲烟婶笑了笑,然后准备摸钱在她那里买了一包烟。
可掏钱的时候,我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。
真是糟糕,验货收钱的合同还夹在钱包里。
我只好耸了耸肩膀,对烟婶说:“不好意思,我得回家去拿钱包。”

不过,我可不想再次拎着这沉重的塑胶袋再次上楼,那会让我的手臂再次酸痛难忍。
于是我指了指扔在地上的塑胶袋,对烟婶说:“麻烦您帮我看着这塑胶袋,我上楼拿钱包,马上就下来。”

“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吧?要是一会儿你下楼后说少了什么东西,我可不负责任!”烟婶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
我呵呵一笑,说:“没啥值钱的东西,就一堆铁玩意儿罢了。”

不等她再说什么,我就转身向旧仓库走去。
要是再不抓紧时间,我就得迟到了。

其实旧仓库也有电梯,如果我乘电梯上楼,肯定会节约不少时间。
可惜租用仓库五楼的,是一个制作金箔画的艺术家,他财大气粗,把整层楼全都租下了。
因为金箔画的原材料价格不菲,那家伙担心有人见财起意,于是连电梯也一起包了下来。
电梯仅能在五楼停靠,直通底层负一楼的停车场里。
而且就连停车场也特意用木板为他隔出了一大块专用车位,有专用出口,直接与电梯入口挨在了一起。

虽然其他艺术家对此也有颇多怨言,但考虑到楼层并不高,所以大家也就忍了。

我花了七八分钟,从公交车站跑到四楼的工作室,取了钱包,再跑着下了楼。

刚出了楼道口,我就看到从马路街口那边出现了一辆公交车,正快速朝公交车站驶来,真是太巧了。
我赶紧准备过马路,抬眼一看,却发现烟婶正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我扔在地上的那只黑色塑胶袋,似乎正思考着塑胶袋里装的是什么硬邦邦的东西,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
我头皮不禁一阵阵发麻,虽然塑胶袋里装的是铁制的手*型,但如果只是摸一摸,说不定烟婶会以为里面装的是真正的手枪。
真是让人难堪呀,天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我是贩卖军火枪支的不良青年?

可我也没时间向她解释,公交车马上就要进站了。
我三步并作两步,快步过了马路,一把从烟婶手中拎过了沉重的塑胶袋。
刚才过马路前,我就瞄了一眼那辆驶入马路的公交车,因为这条马路上行人稀少,车辆也不多,所以公交车的车速很快。
以我的推算,当我拎起塑胶袋的同时,公交车也该进站了。

可当我转过头的时候,却意外地发现公交车并没到站。
与此同时,我听到了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然后又听到烟婶传来一声惊呼:“糟糕,不好了!”

我抬眼望去,发现在不远的地方,发生了一起车祸。

那辆公交车与一辆厢式货车撞到了一起。
厢式货车是从旧仓库的地下停车场里驶出的,看行驶的路线,正是从金箔画艺术家的专用出口驶出来的。

第三章

厢式货车刚驶出停车场出口,就被疾速驶来的公交车拦腰撞到了侧门上。

公交车的挡风玻璃全碎了,好在车上除了司机外,只有几个年轻的男乘客,虽然受了伤,但都不严重。
但厢式货车就没那么幸运了,因为相撞的力度太大,侧门拧成麻花状,满地碎玻璃,司机满头是血地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。

公交车司机吓坏了,跌跌撞撞地下了车,惊慌失措地看着厢式货车的驾驶台,不知道该做什么好。

见到这样的情况,我也顾不上要去体校送货,立刻摸出了手机,准备报警。
这时,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。
只是刹那间,我就发现手里的手机被一只手夺走了。
回头一看,夺走手机的竟是烟婶。

“小伙子,报警电话还是我来打吧,这里很偏僻,你给警察说不清来这里的路线。”

烟婶说得倒也有道理,于是趁着她拨打报警电话的时候,我也跑到车祸现场,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。

大概是因为这个点上,旧仓库的艺术家们都在睡觉,所以没人下来看热闹。

清理掉车窗的碎玻璃,我拍了拍厢式货车司机的肩膀。
侧门已经变形,司机睁开眼,发出一声呻吟,好在腿没卡在驾驶台里,还能动弹。
我刚把他搀扶下车,他便又晕过去了。

公交车司机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,他气喘吁吁地连声对我说:“是我的错,我从后面撞过来的,是我的全责!我赔钱,赔医药费!我这就打电话让保险公司的人过来!你们快清点一下车上的货物有没有损毁?要是有损毁,我也赔!”

我正想对络腮胡子说,我不是厢式货车的车主,跟我说这个没用。
这时,我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:“赔,你赔得起吗?车里全是金箔画,价值上百万!”

回过头,我看到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胖子,身着一套故作风雅的唐装,剃了个光头,脖子上戴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金项链。

我知道这位中年胖子就是著名的金箔画艺术家曾*,江湖上人称曾大师,擅长在高纯度的金箔上作画。

曾大师的话显然让那络腮胡子司机吓了一大跳,他战战兢兢地问:“上百万?哎呀,就算卖了我也赔不起。
”但这家伙话锋一转,又说道:“还好我们公交车是国家财产,又保了险,就算损失再大也能赔!”

曾大师却无意纠缠过多,只是高声说道:“金箔画没这么容易损毁的,我得赶着去交货,没功夫和你闲聊。
”他挥了挥手,对满头是血的厢式货车司机说:“快把画全取下车,去车库把我的私家车开出来,用轿车去送货!搞快一点,要是误了事,你就别再来上班了!”

司机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血迹,赶紧撬开货车变形的侧门,从里面抱出了两个纸箱,向地下停车场跑去。

“唉,要不要看下你那纸箱里的货物损毁没有呀?”络腮胡子拦住了货车司机,连声说,“还是当着我的面看看吧,要是本来没损毁,你拿进停车场里偷偷弄几下,再出来说在车祸里被毁了,那可就说不清了!”

货车司机无助地望着曾大师,不知道说什么好,曾大师狠狠瞪了络腮胡子,说道:“你不用管金箔画,就算损毁了我也不追究你责任。
我们得马上去送货,没时间耽误了!”然后他一把拉开了络腮胡子。

络腮胡子忙不迭地说:“这可是你说的哦,说话要算话啊!”他又偏过头来对我说,“这位先生,您是目击证人,可要为我作证哦!”

我也知道金箔画价值不菲,要是真在车祸里损毁了,也太可惜了。
虽然曾大师无意追究责任,但这对一个视作品为生命的艺术家来说,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。
所以我也说:“曾大师,您还是看看金箔画的情况吧,要是真出了问题,可以让保险公司负责的,又花不了多少时间,何乐而不为呢?”

“小子,这里没你的事!”曾大师瞪了我一眼,他在嫌我多管闲事。

看他语气不那么和善,我忍不住还了几句嘴。
曾大师别看年龄不小了,火气还挺大,居然捋开袖子想打我,就连那个满脸是血的货车司机也抡起拳头冲了上来。

我虽然年轻一点,但一个打两个,肯定占不了什么便宜。
还好,这时那位守烟摊的烟婶做了一番和事佬。
她拦在了我和曾大师之间,一把拽住了曾大师的胳膊。
曾大师怎么也不好对老太太动手的,所以烟婶只是轻轻一拽,就把曾大师拉到了一边。

只见烟婶对曾大师说了几句什么话之后,曾大师的神色忽然变得紧张,然后又渐渐缓和。
过了一会儿,他朝我瞄了一眼,又朝公交车站的站台瞄了一眼。
最后,他慢慢走了过来,冲我抱了个拳,不紧不慢地朗声说:“兄弟,今天的事到此为止,咱们改天一起喝茶聊天。”

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前倨后恭,但随后从烟婶鬼鬼祟祟瞟向公交车站地上那只黑色塑胶袋的眼神中,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
烟婶刚才就摸出了我那只扔在地上的黑塑胶袋里,装着类似手枪的玩意儿。
她当然猜不到塑胶袋里装的是铁制的枪支复制品,还以为我真是什么混黑道的江湖人士。
看到我和曾大师争吵,她担心我会跑回车站取手枪,所以赶紧劝住了曾大师。

只不过看曾大师的心理素质也真是不错,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大师级人物,听说我有枪后,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话。

我正发愣的时候,却看到曾大师和那个抱着纸箱的货车司机已经埋着脑袋,走进了地下停车场里。

看来他们真不准备查看金箔画的损毁情况了,就算真出了问题,也是他自己的事。

我也懒得再管了,和那络腮胡子打了个招呼后,便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。
恰在此时,又一辆公交车向车站驶来。
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,还得赶紧去体校送货收钱。

第四章

这辆才开来的公交车,车速很慢,后面还跟了一辆警车,一辆拖车。
有警车盯着,公交车当然不敢超速行驶,警车和拖车应该都是烟婶打报警电话后召来的。
可惜货车司机和曾大师都已经进了地下停车场,双方当事人只剩了一方,不知道这一下警察该如何处理。
不过车祸现场只要看一眼,就知道是公交车的全责,就算曾大师不在,也没什么不好处理的。

我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,刚才那辆出事的公交车上的乘客,也纷纷跟在我身后,来到了车站,准备转乘下一辆公交车。

不过我注意到,并非所有乘客都来到了车站,只有三个年轻男子走到了我身边,还有几个乘客留在了原来的公交车上。
我不禁猜度,难道是那几个乘客都在车祸里受了伤,需要等待救护车吗?而身边这三个年轻人难道不用等待警察做笔录吗?

我正疑惑时,公交车已经进站了,恰好将车门停靠在我面前。

我弯下腰,用右手拎起了地上的黑塑胶袋,上车时,朝刚才的车祸现场瞄了一眼,看到烟婶站在络腮胡子身边,正向赶到的交警大声说着什么。
她大概是作为目击证人,向警方描述事发经过吧。

“你干什么呢?上不上车?愣在这里干什么?”驾驶台上传来一个粗暴而又略带神经质的声音。

我抬起头,才看到这辆停在面前的公交车上,驾驶台坐着一个消瘦的司机,正瞪着眼睛,不满地对我说道。

这司机年龄不大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,外套红西装制服,西装上一点灰尘都没沾上。
在他身后的公交车玻璃窗上,挂着一张标语,上面写着:自觉维护车内洁净,请朝窗外吐痰。
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远望车祸现场,竟然忘记上车,堵住了车门。
我赶紧拎着黑色塑胶袋上了车,然后伸手摸钱包,准备把零钞投入投币口中。
可我右手拎着塑胶袋,钱包放在右侧裤兜里,不太好摸,于是我只好顺手将塑胶袋放在了驾驶台里的引擎盖上,然后伸手去摸钱。

就在这时,我听到那身着红西装的司机大声吼了起来:“你干什么?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在引擎盖上?哎哟,这黑口袋里放的是什么?怎么油腻腻的?脏死了!”从声音听得出,他很激动。

只见那司机跨出了驾驶座,站在引擎盖旁,抓住黑塑胶袋,一把扔到了后面的车厢地板上。
塑胶袋里的铁家伙落到地上,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
我心疼死了,担心连夜制好的枪械模型会被这司机砸坏。
我正想发火,却见到司机正用一块棉纱用力擦拭着引擎盖。
在引擎盖上,散落在一块块浅黄色的油污。

我这才意识到,出门前我在枪械模型上涂过一层机油。
黑塑胶袋在地上放置了过长时间,机油渐渐渗出塑胶袋,所以一放在引擎盖上,机油便流了出来。

“真是对不起。”我连声道歉。
但司机却毫不理会,只顾着自己擦拭引擎盖,擦掉了引擎盖上油污不说,还朝着被弄脏的地方喷了一层香味剂,又拿干毛巾和湿毛巾反复擦拭。

这司机准是有洁癖吧?

刚才司机还嫌我堵住车门浪费了时间,而现在他却全神贯注为引擎盖打扫卫生,根本不理会一车等待开车的乘客,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,我不禁苦笑。

我拎着黑塑胶袋在车厢靠后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,然后把塑胶袋扔在了地上。
从前一辆车转过来的三个年轻乘客也分别坐在了我前后排的座位上。
司机依然趴在引擎盖上打扫着卫生,还不时哈出几口气,再接着擦拭。

有乘客发出怨言,但这个有洁癖的司机却充耳不闻。
无奈之下,我干脆将脑袋伸出车窗外,朝着后边的车祸现场大叫:“交警同志,快过来一下呀,这辆车的司机不开车了!”

可让我郁闷的是,在车祸现场处理相关事宜的交警,根本不理会我,只是埋头钻进那辆厢式货车里,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做着检测。
那奇怪的仪器,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超小型的吸尘器。

其他乘客也和我一样,伸出头要求交警过来干涉。
这时,我们这辆车上的红西装司机终于将擦拭引擎盖的毛巾收拾好,小心翼翼叠好,放进一个小皮包里,接着发动了引擎。

他回过头来,对车厢里的乘客恶狠狠地说了一句:“谁再弄脏我的驾驶台,我就对谁不客气了!”他的脖子不停颤动着,似乎快要神经质快要爆发了。

司机的心情显然很不好,踩着刹车使劲轰着油门,连轰了十多次后,才松开刹车,然后猛扭方向盘。

他的野蛮驾驶,立刻让所有乘客吃到了苦头,大家东倒西歪,差点全都摔倒在车厢地板上。
我忍不住倾斜着身体咒骂了一句,可还没骂完,身体旋即又是猛一抖动,耳边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紧接着我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给重重摔倒在地板上。

车窗上的几块玻璃全碎裂了,玻璃碎片像一粒粒珠子,来回在地板上跳跃着。

再回头看,车厢里所有乘客全都摔倒在地上,车厢甚至还有些微微倾斜。
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与身边一个年轻乘客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,朝车窗外望了一眼,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

刚才就在红西装司机扭动方向盘的一刹那,后面冲过来一辆小轿车,恰好从侧面撞到了驾驶座。
轿车的车速极快,冲击力也极大,所以在震碎车窗玻璃,也让所有乘客也摔倒在了地上。

我再朝小轿车望去,轿车的车头已经七拱八翘,显然无法再行驶了。
坐在驾驶座上的人,还颇为面熟,竟然是那位金箔画艺术家曾大师,以及他那位满脸是血的专职司机。
而且那位司机脸上的血现在变得更多了。

第五章

我们这辆车上,身着红西装的公交车司机没什么大碍。
他跨出驾驶台后,抡着一把铁扳手下了车,对着曾大师怒吼道:“你们怎么开车的?我是正常上道,你从后面撞过来,你们是全责!”他摸出手机,显然是准备报警。

我连忙探出头来,对司机说:“不用打电话了,不远处就有交警。”

真是太晦气了,短短一条街,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居然连出了两起车祸。
不过,更倒霉的却是曾大师,两起车祸受损的都是他的车。

曾大师挣扎着从轿车里钻了出来,对红西装司机说:“真是对不起,你遭受的损失,我全额赔偿。
车上的乘客,去医院检查的钱,我也全额承担。
你就不用叫交警来了,小事故而已,我们自己协商处理就行了。”

司机却撇了撇嘴,说:“我开的是公交车,是国家财产,出了什么事,公司都会负责的。
你跟我说这些没用,我必须叫警察来。”

曾大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信封,厚厚的,塞到了司机的口袋里,低三下四地告饶:“大哥,我有急事,马上得去送货……你就帮个忙吧,损失我会负责到底的……”

“不行!必须得让交警出现场!”这身着红西装的司机推开了曾大师递来的信封。
看来他不禁身体上有洁癖,心理上也有洁癖,怎么都不愿意接受曾大师的条件。

曾大师的司机也钻出了受损严重的小轿车,他怀里还搂着那只装着金箔画的小纸箱。
他焦急地问:“大师,现在我们怎么办呀?”

曾大师耸耸肩膀,无奈地说:“车是你开的,那就只有让你留在现场等待交警处理,我一个人去送货了!”他瞄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马路,除了四辆因车祸抛锚的车辆之外,根本没有出租车途经此地。
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,看来只有等待下一辆公交车了。

我和车上的乘客也只好纷纷下车,重新回到站台上,我依然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塑胶袋,袋中渗出的机油已经弄湿了我的手。

下了车后,我才发觉刚才和我一起上车的那三个年轻人,一前一后地把我夹在了中间,令我感觉颇为不爽。

他们想干什么?难道想打劫?可惜选我作打劫对象,他们真是看走了眼。
我不禁翻了翻白眼,懒得再理他们。

都两辆公交车了,我还一直呆在站台上,没离开这条马路。
我只希望下一辆驶来的公交车,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,我还得抓紧时间去体校送货呢。

曾大师也捧着小纸箱走了过来,他老人家也打算乘坐公交车离开这里了。
他是艺术圈里的前辈,所以我侧身让了让,请他排在了我前面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瞄了瞄我手里拎着的黑色塑胶袋,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一笑。

在他瞄我的时候,我发觉他的身体似乎微微战栗了一下。
呵呵,他一定还以为我那黑色塑胶袋里装着的是手枪吧?我也不由得哑然失笑。

就在曾大师站到我身前的时候,一件奇怪的事突然发生了。

站在我身侧的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冲了过来,一把抓住曾大师手里的小纸箱,夺了过来,撒开脚丫就朝街道的另一侧狂奔而去。

啊,这家伙是抢劫犯!他抢走了价值约百万的金箔画!

这条街上有处理事故的交警,还有警车,他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,敢于当街行抢!

我高声喊着:“抓贼呀!”而曾大师则满脸苍白,迟疑了片刻之后,忽然转过身来,一把抓住我手中的黑色塑胶袋,猛地一拖。
在他的力量之下,塑胶袋顿时被撕破了,里面几把铁制手*型摔落在了地上。

身边传来一阵阵尖叫声,站在车站的乘客们纷纷朝后退去,而曾大师则拾起一把手枪,怒气冲冲地扬着枪朝那辆仍然抛锚在站台边的公交车跑去。
他抬起手,对那个穿红西装的司机叫道:“快把车钥匙给我!我要去追那个抢劫犯!”

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红西装司机只好把裤兜里的钥匙扔给了曾大师。

曾大师上了公交车后,又对他那位满脸是血的专职司机说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快上来给我开车!”

专职司机这才如梦方醒,连滚带爬地上了公交车,接过钥匙准备发动引擎。
他的动作实在是太猛烈了,头上的鲜血再次淌出,滴得驾驶台到处都是殷红的血迹。

第六章

我看得目瞪口呆,直到曾大师和他的司机都上了公交车,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真是糟糕,我制作的手*型,被曾大师当作真正的手枪,拿走了一把。
过一会儿我去体校交货,少了一把可怎么交差呀?

我只好无奈地俯下身,准备拾起掉落在地上剩下的手*型。

就在我刚弯下腰的时候,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向我袭来,我被这股力量压倒在地上,丝毫不能动弹。

是两个年轻的男人突然冲到我身边,扭住了我的手,把我压倒在地上。
我的双手被他们反剪到身后,一把冰凉的手铐拷在了我的手腕上。

一个男人在我耳边狠狠地说道:“我们是警察,你被捕了!”
“被捕?为什么?”我歇斯底里地叫道。

“那还用说吗?你非法持枪!是不是贩卖军火的不法分子?”
嘿,真是邪门了,这两个家伙竟然是警察?他们一直跟着我,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塑胶袋里装着枪?他们怎么会知道?

忽然之间,我猛然醒悟。

一定是守烟摊的那位烟婶,借我电话报警的时候,顺便说我身上有枪,进行了举报吧!

这位颇具正义感的老太太,可把我害惨了。

咦,对了,既然他们两人是警察,那么刚才一直和他们走在一起,后来又抢走曾大师金箔画的那个家伙,岂不也是警察吗?警察为什么会抢走曾大师的东西?

我被一个个疑问,弄得搞不清状况了。
我被两个年轻人压在马路上,挣扎着趴在地上抬起头。

这时,我又看到了奇怪的一幕。

曾大师和他那专职司机控制的公交车已经启动了,慢慢向前滑去。
而公交车原来的司机,那位有洁癖、身着红西装的司机,则手握铁扳手,跟在公交车一侧,一只手抓住了车窗。
他猛一蹬地,轻轻一翻身,竟然翻进了车里。

“这家伙想干什么?”一个压住我的警察,诧异地问。

另一个警察迟疑地答道:“莫非他想做次见义勇为的孤胆英雄?”
只是几秒之后,另一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。

公交车突然失去了控制,歪扭着竟向马路一侧的花台撞了过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公交车撞到花台,停止了前进。
而前方那个抱着小纸箱狂奔的年轻人也停下了脚步,诧异地朝后看着。

第七章

在第一桩车祸现场进行处理的交警,闻声也赶了过来。
不过,我看到他们手里都握着手枪,不禁感觉有些诧异,交警怎么会佩枪呢?而且就连第一桩车祸事件的肇事方,那位开公交车的络腮胡子也跑了过来,在他手里也握着一把手枪。

我已经被两个便衣警察控制住了,他们扭着我,来到了那辆撞在花台上的公交车旁。

前门已经被打开了,曾大师坐在地上,脑袋耷拉在一边,正汩汩地冒着血。
他抬着手,手中握着手枪,食指正用力地扳动着扳机。
可惜那把枪只是把模型,只能发出“吧嗒吧嗒”的空响声,却射不出子弹来。

他那专职司机更惨,不禁脸上是血,就连衣服也到处都是血。

那位穿红西装的公交车司机则握着扳手,一言不发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
警察一拥而上,给曾大师和他的专职司机戴上了手铐,又把穿红西装的公交车司机请了下来。

当他们发现我携带的手枪都是模型,又在我的钱包里找到了体校与我签订的合同后,立刻解开了我的手铐,还连声向我道歉。

面对他们的道歉,我当然得说没关系啦。
毕竟他们也是因为接到了烟婶的报警后,才赶到了这里。
不过,我还是疑惑地询问,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?曾大师为什么会被捕?肇事的第一辆公交车,为什么司机也带着手枪?他们的同事为什么会突然假扮抢劫犯,抢走曾大师的小纸箱?

警察很快就给了我答案。

曾大师以制作金箔画为由,租下了旧仓库的整个五层,还包下了一半地下停车场与电梯。
因为制作金箔画,需要使用到大量电镀技术,不可避免会产生污水与废弃,所以房东还为他修建了单独的下水道与烟囱。

不过,警方却一直在注意曾大师的行踪,怀疑他在从事制造软性毒品的勾当,制毒地点就是他的金箔画工作室中。

警方也提取过下水道里的废水,但废水早已经过曾大师的处理了,查不出任何毒品成分。

因此警方不得不采用非常规举动。

曾大师每个月都会选择一天外出送货,名义上是送金箔画,实际上却是送软性毒品。
不过,因为没有确实证据,也不想打草惊蛇,所以警方无法直接检查他那辆用作送货的厢式货车。

于是,在今天清晨,也就是厢式货车外出送货的时候,警方制造了一起车祸。

第一桩车祸的时候,驾驶公交车的络腮胡子就是警方办案人员。
他故意撞到厢式货车上,令其抛锚,逼使曾大师与司机换乘私家车外出。

如果装盛金箔画的小纸箱里真有毒品,车祸时剧烈的碰撞必然能使毒品的粉末发生摇晃,微量毒品会溢出纸箱。
等曾大师离开后,警方再用类似超小型吸尘器的专用设施,采集厢式货车内的微量粉末颗粒,拿回化验室检验是否存在毒品成分。

而今天清晨发生的第二桩车祸,就完全出乎警方的预料了。

多次发生车祸,警方担心曾大师嗅出不利于他的企图,于是当机立断,决定临时让一位原本来追查非法贩卖枪支案件的警员,假扮劫匪抢走曾大师手中的纸箱。
反正纸箱上有曾大师的指纹,如果能直接在纸箱中找到毒品,那就是指控他的铁证。

哪怕曾大师狗急跳墙劫走公交车,警方也会派警员严密监控他的去向,令他逃无可逃。

但谁也没想到,还没等到安排监控曾大师,那位身着红西装有洁癖的公交车司机就见义勇为,如美国动作大片中的孤胆英雄,用一柄铁制扳手制服了曾大师和他的专职司机。

真是太富有戏剧性了。

而那位假扮劫匪的警员,只跑出几步,便打开了纸箱。
当时就有一大袋裹着绿色胶囊的小药丸,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不用说,那就是俗称安非他命的软性毒品!

第八章

说起来,今天的大英雄,非那位身着红西装,还有洁癖的公交车司机莫属。

已经有电视台的记者赶到了现场,出了这样的特大新闻,又有一位孤胆英雄横空出世,想不让记者来都不可能。

我也挤进了人群,想听听这位司机会说出怎样一番豪言壮语。

一个漂亮的女记者,向勇敢的司机伸出了话筒,温柔地问:“请问在当时如此紧急的情况下,您为什么会选择翻入车厢中,独自与两个毒贩搏斗呢?”

司机腼腆地笑了笑,扬着手中的铁制扳手,说:“在开车之前,我就说过,谁再弄脏我的驾驶台,我就对谁不客气。”
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正被警方带走的曾大师和他的专职司机,神经质地恶狠狠说出了一句话:“我让你们把鲜血滴在驾驶台里,我让你们把鲜血滴在驾驶台里!”